上午十点,行政的搬迁单贴在了外包组的工位隔板上。
陈默抱着显示器站在走廊尽头,折叠桌的桌腿还没展开,桌面落着一层薄灰。
组长林浩走过来,手里捏着一叠工位牌,黑色的牌面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“临时区就这几张桌子,先挤一挤。”林浩说,“靠窗那排要留给新来的正职团队。”

陈默把显示器放下,电源线不够长,他蹲下来找插座,膝盖顶着桌腿:“那测试机放哪儿?机房的网口够吗?”
“先共用,网口不够再申请。”林浩顿了顿,“旧工位的门禁权限记得交一下,临时区只开到晚上十点。”
苏婷抱着纸箱走过来,箱子里是键盘、水杯和一盆快枯死的多肉。
她把箱子往折叠桌上一放,纸箱角立刻洇出一圈水渍:“临时区连个放水杯的地方都没有,杯子只能搁窗台上。”
“窗台上个月就有人放过,保洁当垃圾收了。”陈默说。
“那就搁地上。”苏婷把水杯塞进纸箱,“反正蓝牌坐哪儿都一样。”
中午去食堂,陈默把蓝色的餐补卡递过去,屏幕跳出二十块的额度。
排在他前面的正职员工递出黑卡,额度是三十块。
收银员头也不抬,筷子在消毒柜里碰得叮当响。
“差十块钱。”陈默端着餐盘找座位,“一荤一素刚好,荤菜不敢加第二个。”
苏婷端着盘子坐过来,低声说:“我上周去问过行政,餐补标准是按合同主体走的,外包走外包的账。”
“账是账,饭是饭。”陈默夹起一块土豆,“吃不饱,下午测用例容易走神。”
“走神也得测。”苏婷说,“上周那个回归测试,正职那边推了新版文档,我们这边还是旧的,我白跑了两天用例。”
“你没找林浩要新版?”
“要了。他说产品那边还没同步,让我先按旧的跑,出了问题再说。”
苏婷把筷子一放,“出了问题算谁的?算跑用例的人。”
下午,林浩把一份会议纪要放在陈默桌上:“下周配合上线,冒烟测试你先跑,文档我催产品补。”
陈默翻开纪要,版本号还是上个月的:“这个版本测不了,接口都变了,跑出来的结果没法签字。”
林浩站在桌边,语气放软了一点:“我知道。你先跑能跑的部分,剩下的等新版,我去催。”
“催了三次了。”陈默说,“每次都说在走流程。”
“流程就是这样。”林浩拿起纪要,“你先动起来,别等。”
年会抽奖券是下午发下来的。黑牌拿的是红券,蓝牌拿的是绿券,颜色一眼就能分清。
苏婷捏着绿券翻来覆去地看,券面印着一行小字:外包专区奖品。
“专区奖品是什么?”苏婷问。
“去年是保温杯和雨伞。”旁边一个老外包头也不抬,“正职那边抽的是手机和平板,分开两个箱子。”
陈默把绿券塞进口袋,没再看。
他的测试报告在屏幕上跑到最后一行,红色的报错跳出来,他俯身改了一行参数,重新提交。
傍晚,内部群里有人转了一条招聘链接,标题写着某团队开放转正名额。
苏婷把手机推到陈默面前:“你看,是不是咱们这栋楼的?”
陈默点开,地点写的是另一座办公楼,岗位要求里有一行:仅限本公司正式员工。
“又是这样。”苏婷把手机拿回去,“每次转正的消息传到咱们这儿,名额都已经对不上号了。”
“传了三年了。”陈默说,“传一次,失望一次。”
“那你还留在这儿?”
“不留去哪儿?”陈默看着屏幕,“下个项目还不知道在哪儿,先把这个季度的活干完。”
晚上九点五十,保安走到走廊尽头,敲了敲折叠桌:“临时区十点断电,抓紧。”
陈默盯着屏幕上还没跑完的进度条:“就差一条,能不能多给十分钟?”
“规定就是规定。”保安指了指墙上的门禁牌,“临时区过了十点不开门,你明天早点来。”
陈默保存了进度,合上电脑。苏婷的工位早就空了,她的水杯还搁在纸箱上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这事跟林浩说了。
“你可以在家跑。”林浩说。
“家里那台旧电脑带不动测试环境,跑一条用例要半小时。”陈默说,“还是得在公司跑。”
“那就早点来。”林浩把会议纪要翻过一页,“临时区的门禁就开到十点,改不了。”
外包与正职之间的那道线,从来不在合同里。
它在工牌的颜色里,在餐补卡的面额里,在年会抽奖券分开的箱子里。
考核指标可以写得一模一样,奖金却走两套账;
文档版本的管理权握在核心团队手里,外包只能被动等同步,等来的往往是返工。
转正的消息在走廊里传来传去,从来没有一张正式的纸落到蓝牌员工的桌上。
这套安排不需要任何人开口挑明。
它靠每天的细节重复提醒:你坐临时区,你吃二十块的餐补,你抽绿券。
提醒得多了,人也就不再问了,只把问题咽回去,继续跑下一条用例。
晚上九点半,走廊尽头只剩陈默一个人。
他面前的测试报告终于全绿,最后一行日志停住,键盘声慢慢消失。
他把蓝色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,牌面边缘已经磨得发白,挂绳起了一圈毛边。
他关上显示器,背包搭在椅背上,折叠桌的桌腿在脚下轻轻晃了一下。
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,他走到电梯口,按下下行键,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在空走廊里格外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