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ol.1094《房子是租来的,其实生活也是,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》

像所有奔赴北京的年轻人一样,他相信这座城市是公平的。自己受过良好的教育,也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,那么在这里落脚扎根、生儿育女,一切都应该水到渠成。但他没有想到,连一个稳定的住处,在未来几年内都愈发遥不可及。

主播:木一 | 作者:云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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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马拉雅

这是一部关于“北漂买房”的小说。
刚毕业的杨天乐拎着旅行包,倒了两趟地铁,穿过一条曲折小巷和两个破败桥洞,来到了幸福里小区。

像所有奔赴北京的年轻人一样,他相信这座城市是公平的。自己受过良好的教育,也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,那么在这里落脚扎根、生儿育女,一切都应该水到渠成。但他没有想到,连一个稳定的住处,在未来几年内都愈发遥不可及。

跟房价赛跑,与房东周旋,和中介博弈……他终于明白,在很多事情上,起跑线就差之千里。所谓的“公平”,只是一种程序正义,单靠几年的高等教育和不太笨的自己,跨越不了阶层。而如果这次买不到房,可能一辈子都买不到了……

这是一个现实生活的小小切片,记录着我们时代的荒诞与希望。

1.
几年前, 钱潇觉得, 凭借自己和老公的努力一定可以在北京立足,这有什么难呢?他们和同学、同龄人的起步都差不多,但三四年之后,差别渐渐显露出来。有些人迅速开挂,有些人急速跌落,钱潇和杨天乐或许算过得不好不坏的。但北京这座城市只想留存最好的,不好不坏的那部分就变得惴惴不安,随时会被剔除的样子。也正是这样的机制让北京显得如此诱人,也如此残忍。

钱潇和杨天乐的逻辑很简单。两个人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,都不笨,待人接物大大方方,为人处世光明磊落,在北京不费多大劲就找到了看似体面的工作。他们原本以为,一切会像钟表齿轮那样复杂又精确地一环扣一环运转下去,但突然就被房子卡住了,一切都动弹不得。在房价面前,再体面的薪水都会显得不堪。最初,他们还觉得希望尚存,后来,那光亮摇曳起来,越飘越远,直至如烛火般明灭不定。再后来,人们开始把买房子叫作“上车” ,听起来这比喻好像没什么想象力,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感觉到它精准无比,堪称绝妙。

房价就像一列高速列车,一直全速行驶,甚至越来越快,你能做的只有把握好时机、掌握好力道,当然,最重要的是备足购买车票的钱。钱潇脑子里经常会浮现这样一幅画面: 一列列车兀自狂奔,自己在后面狼狈地猛追,眼见着车越驶越远。最后,她孤独地站定在飞扬的尘土里,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。

渐渐地,钱潇看明白一件事,那些及时上车的同龄人,车票几乎都不是自己买的。父母为他们负担了至少前半程的车票,自己再努力去补后半程的票而已,至少用不着在地面上绝望地奔跑追赶了。

刚刚迈出校门的时候,钱潇和杨天乐有些盲目乐观,他们相信个人的努力会有等值的回报。后来也不能说回报不等值,北京这座城市, 总体上是公平的, 这也是他们一直热爱这里的原因之一。不过,那只是一种程序正义,在很多事情上,起跑线就差之千里。单靠几年的高等教育和不太笨的自己,跨越不了阶层。明白这一点,就如同明白了年轻不属于资本一样。只是就算明白了,又能怎样呢?

钱潇坐在沙发上,对着那半碗冷掉的方便面汤,对着不知所云的电视节目,想着这一切。又问了问自己,如果重新选择,会选择怎样的生活?琢磨来琢磨去,最后发现,还是会选择和现在一样的生活,来北京,和杨天乐结婚。她没有什么别的路可选。

和杨天乐在一起后,总有人问她,杨天乐哪里好?她说: 他听得懂我说话。对方通常一愣,钱潇明白,这样的反应就是听不懂自己说的话。但杨天乐不会,她说什么,杨天乐都能迅速准确地理解,get 到那个点。这种事情很微妙。有时候,你掰开揉碎解释八遍,对方或许也能懂了你说的话,但瞬间一切都变得没意思。而你一说,他就懂了,这感觉就完全不一样。这种沟通上的顺畅有一种其他任何事都无法替代的熨帖。即便她经常修正和挖苦杨天乐,但她知道,自己对杨天乐很珍惜。

在办公室,王姐有时候会问钱潇: “你现在和你老公还有话说吗?”钱潇想都没想就说: “有啊。怎么没话说呢?”王姐慢慢点头,眼睛看着地面,焦点却虚了,若有所思又有点将信将疑。钱潇明白,即便手腕上缠着 Gucci 和卡地亚,也还是有困惑,那困惑很真诚,因为王姐不只问过她一次,每次都是下意识的,有一种真心求教的语气。听了钱潇的答案之后,她却好像更加困惑了。

钱潇和杨天乐之间不是没有矛盾,也会争吵,也会抱怨,有时还挺激烈。尤其每次搬家之前那段时间,总会气氛不对,时不时互相发点邪火。但是她明白,那些争吵从没破坏过根基,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。所以,对于这段感情,对于当下的生活,她并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。

钱潇决定不再胡思乱想了。她站起来,端着碗走到厨房,把里面的汤和剩下的面条倒进水槽,认认真真地刷碗,然后一寸一寸清洗水槽,又拿起抹布把台面上的水渍慢慢擦干。即便很快就要搬家,她觉得还是要保持洁净。这是她生活里小小的尊严,即便这生活如此易碎。她擦着手,从窗户向下望,水果摊上拉起了几个电灯泡,氤氲着温暖的光,照不到的地方已经一片漆黑。

2.
搬家之后总会发生一些古怪的事。比如,无论你打包的时候多么注意,搬到新家后仍然会发现,有些常用的东西找不到了,丢得莫名其妙。钱潇特别喜欢看恐怖片,尤其是那种一家人搬到一个大房子里,然后发生诡异事件的设定。杨天乐也经常跟着看。每次搬家之后找不到东西, 他就会想起那些电影。 他知道自己家里不会有鬼,鬼都出没在大宅子里。自己租的房子又小又破,鬼才不来。

在新家拆箱子重新归置东西的时候,比打包时更容易陷入某种情绪——说不清楚, 只是觉得荒诞, 不知道这种动荡什么时候是个头。之所以觉得荒诞,主要是有落差,预判和现实之间的落差。杨天乐有时候觉得很分裂。白天,他们都在各大商圈的高大写字楼里上班,体面地穿梭在闪烁的玻璃幕墙背后,天气好的时候可以把半个北京尽收眼底。这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幻觉,觉得这座城市中的某些部分真的属于自己,而自己也属于这座城市。但到了晚上,一切就都变了。他们被在地下运行的列车,从核心区一站又一站地向城市边缘运输。到站,钻出地面,就会回到另一种时空里。烟火升腾的摊子,穿着淘宝款衣服围坐在周围的男孩和女孩,不远处是暂时容身、随时会搬离的出租屋。这个时候也会让人产生幻觉,这座城市的任何部分都不属于自己,自己更不属于这座城市。但是,白天和晚上,注定得有一种感觉是真的。那么,到底是哪一种呢?

搬家前后的那段时间,杨天乐明白,“不属于这里”的感觉是确凿无疑的。公司里透过玻璃幕墙看到的满眼繁华都是幻象,与自己无关。可等过两个月进入短暂的平稳期,他又会觉得自己和这座城市的关系如此亲密,之前低沉的心境不过都是矫情。后来,他一点点意识到,这种情绪的反复对人的伤害很大。说到底,这种反复无常就叫“动荡”。

有一次搬完家,杨天乐和钱潇坐在一堆纸箱子之间吃饭,iPad里播放着《生活大爆炸》 。看了一会儿,钱潇突然说:“你说 Sheldon和 Leonard 他们和咱都差不多大吧?他们也一直租房子,为什么就能过得那么开心呢?”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会儿美国租房体系和中国的差别,最后发现根本没什么可比性。说着说着聊到在北京的未来。未来——他们最不愿轻易聊起的话题,在初到北京的那段日子,却是他们最愿意聊起的话题。

“你说,我们会不会一直租房子?”钱潇把一块紫菜包饭扔进嘴里,问杨天乐。

“嗯……不会吧。还是得买房子吧。”

“那什么时候买呢?什么时候才能上车?人家那车不停站啊。”钱潇说,“老家我们肯定是回不去了,这就甭想了。连过年回家都觉得别扭, 更别提回去生活了。要么我们去天津, 毕竟在那儿上的大学,有感情,也熟悉,还有同学。但是工作机会也就是北京的几十分之一吧。 咱那几个同学在那边挣多少钱也都知道, 况且房子也不便宜啊。我们过去还是一样飘。那去哪儿呢?去成都,去南京?连根拔起来,再从头开始?我们公司有个同事,去重庆一年半又回来了。”

杨天乐低头用筷子扒拉着几个米饭粒,没说话。他知道,钱潇其实没在提问,而是自说自话。最重要的是,他也回答不出什么。钱潇说的每一句话,也都是他正在想的。

“那咱们就这样待在北京。现在还凑合,假装还年轻呗。等到了四十、四十五岁呢?我们还租房子,两年搬一次家。四五十岁了,每天晚上还到处看房子吗?在公司上着班,三十多岁的房东给你打个电话说:‘大哥,下个月我们不租了,麻烦您搬家。’这样的生活,咱能接受吗?要是接受不了,怎么办?去哪儿呢?那时候更哪儿都去不了了吧?”钱潇继续念叨。

杨天乐突然意识到,他们这一代人根本没有参照系。往上数,父母那辈,一切都是被动的,被安排、被分配、被改革、被下岗;比自己大的七○后赶上了大学扩招的尾巴,一部分人还赶上了毕业分配的尾巴,之前的利益拿到了,后来开始在市场里搏杀的时候,没有了最基础的生活负担。而自己这一代,一切都不可知。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未来是怎样的。他们是第一代开始自由迁徙的人,第一次遇到了中国城市化的高峰,第一次见证了房价的疯涨,他们不知道自己中年之后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图景。他们像是登月的宇航员,自己在探索,也在被实验。

他开始觉得有点害怕。当年在大学宿舍里聊起未来时,杨天乐说最害怕的未来是一眼能看到头的未来。但现在,他最大的梦想就是真的能一眼看到头。他太渴望安定和安全了。奋斗,从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和叙述是一回事,自己在其中被海浪翻覆是另一回事。对于这一切,他好像无从抱怨,一旦抱怨,就显得矫情。因为相比于前几代人所经历的大写的苦难,自己遭遇的无非都是零零碎碎的小写体,显得微不足道,但对于生活本身,这些具体的苦痛又怎么能是微不足道的呢?

3.
距离北京那么近,渡城却截然不同。那里的生活像被慢放了一样, 你没办法盼望这里的人生长出野心, 也没办法盼望他们对此理解。这也是杨天乐深知自己永远也无法在故乡安身立命的原因。

他也曾坐在出租屋里,看着一个个搬家打包的纸箱,想起那一篇篇“逃离北上广”的文章。不是没动过回家的念头,可问题在于,哪儿又是家呢?如果北京不是家,那渡城更不是家。家,最起码得让你有归属感。自从长大,渡城就再也提供不了这种归属感。

逢年过节回家,杨天乐都觉得自己像个被移植的器官,到处经历着排异反应。故乡排异他,他也排异故乡。每次都盼望着能逃回北京。 当站在朝阳路上, 看着晚七点过街天桥下几乎一动不动的车流,每一辆车的尾灯连成恢宏的线索, 他就会觉得踏实。这真奇怪, 他想。到底眷恋北京什么呢?他说不出。这座城市有着无尽的机会和可能性,这些道理他比谁都清楚,可是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?

一年几千场的演出、 话剧、 演唱会, 杨天乐几年也不会去看一次;那么多一线奢侈品牌,杨天乐一件都不会去买; 那么多酒吧、夜店,除了答谢客户,他从来也不会涉足; 那么多商机,那么多一夜暴富的传说,夜晚的酒吧门口到处都是轰鸣的玛莎拉蒂,可他不还是每天打卡上班, 按时下班, 赚着那点工资, 到现在连买房都捉襟见肘吗?有时候他想, 按照自己这种生活方式, 回到老家应该也没什么不适应。但每次回去,现实都在冷酷地修正他。

到底是什么让一个人感到舒服或格格不入,他说不清楚。气质、精神状态,这些虚幻的词终究会被落实在一个个微不足道的细节里。然后,所有细节会被编织在一起产生某种曼妙的化学反应,让你清楚地知道,哪里是都会,哪里是小城。即便你和北京那些傲慢的豪车和高耸的写字楼毫无瓜葛,它们辐射出的某种能量仍会改变周遭很多东西。慢慢地,你就被笼罩在这种漫反射里。一旦熟悉了那种温度、气味和人们的眼神,就再也离不开了。如果说这是幻觉,那就算是幻觉吧,还有哪里能提供这样的幻觉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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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播:木一 | 作者:云琪
制作:郡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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