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ol.761《谈男人 2014致苏青》

Vol.761《谈男人 2014致苏青》

 

人人人都说这个世界是男人的世界,只有男人在你争我夺,有了财不够,还要得势,务必使自己高高在上,扬眉吐气。其实这些争夺的动机都是为女人而起;他们也许不自觉,但是我相信那是千真万确的。

 

策划、制作:老V | 作者:苏青;徐虹 | 主播:老V,Joanna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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语言是经验的外衣,有多么丰富的语言,就有多么丰富的经验。人们常常以为自己是在创世纪。殊不知,但凡能以语言描述出的状态,都已被前人所体察所表达。天空中早已布满飞翔的轨迹,鲜有经验的空白。如果在时间面前,人们都同命相怜,那么在经验面前,人们都可以引为同志同道。张爱玲说,所有女人都是同行。面对世界,所有人又何偿不是同行呢。过生活就是他们的职业。 

对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“汉奸文人”苏青来说,她的生活经验之坎坷、孤独、凄凉,自是一生写照,也是千百年来不幸女人的经验重复。年轻时代的苏青固然因自传体小说《结婚十年》名噪一时——或许她正是美女作家、妓女作家的原型——但是一个人在生活的传送带上能跳多高,跳多远,毕竟不是自身能量所能决定的,还有命运机缘的因素,还有在命运波澜之下的自我掌控力与审时度势的清醒度,还有与世界达成妥协的程度。如同大部分女人,苏青的挣扎与奋斗显然是盲目的。她前半生的焦虑是想到找一个“学识财产不在女的之下,能高一筹更好”的丈夫,但始终未能如愿。漫长的十年婚姻矛盾丛生,最终失去婚姻的她迫于生计,与大汉奸周佛海和陈公博相识,在《古今》上发表文章——该刊创办者是汪伪政府的交通部次长朱朴。甚至一度,陈公博要请苏青做他的私人秘书,或者安排任政府专员,她也由此落下“汉奸文人”名声。

有人说,苏青追腥逐臭或许是考虑自己一个孤身女子在大上海混事不容易,需要有人庇护,完全出于本能,毕竟她要养活三女及母等全家五口——她一个小小文人,在政治上能有什么远见卓识呢?但公众书写的历史并不这样认为。

苏青在《关于我》一文中辩解说:“我在上海沦陷期间卖过文,但那是我不得已耳……我以为我的问题不在卖文不卖文,而在于所卖的文是否危害国家。正如米商也卖过米,黄包车夫也拉过任何客人一般,假如国家不否认在沦陷区的人民尚有苟延残喘的权利,我就如此苟延残喘下来了。

事实上,苏青是在国家动荡之时在政治夹缝中生存,也只是大时代浪潮中的一颗水星、一簇泡沫。她说过:“我很羡慕一般能够为民族、国家、革命、文化或者艺术而写作的人。近年来,我常常是为生活而写作。”并说,“我投稿的目的纯粹是为了需要钱!”“而且我所能写的文章还是关于社会人生家庭妇女这么一套的,抗战意识也参加不进去。”

苏青的作品《结婚十年》与《浣锦集》等究竟有多高价值,至今仍令人存疑。尽管张爱玲说,“把我同冰心、白薇她们来比较,我实在不能引以为荣,只有和苏青相提并论我是心甘情愿的。”并说,“苏青身上有一种天涯若比邻的广大亲切”,但是说实话,苏青的为文却总有一种通俗流俗、泼辣大胆的浑噩态度,并且充满着风尘的味道——一个女人,到了什么话都敢说的地步,不管出于什么原因,就真正成为一个比妇女还妇女的地道的妇女了。虽然谈不上下流,但也绝对谈不上一流。只是将生活的经验以语言包裹,或者语言也未经艺术化处理的“实话实说”罢了。

比如她说,“女子不能向男人直接求爱,这是女子的最大吃亏处:从此女人须费更多的心计去引诱男人,这种心计若用在别的攒谋上,便可升官;用在别的盘算上,便可发财;用在别的侦探上,便可做特务工作;用在别的设计上,便可成美术专家。可惜是这些心计都浪费了,因为聪明的男人逃避,而愚笨的男人不懂。那些聪明的女子真是聪明得令人可畏。”

难怪戴锦华认为,“苏青只是在一种男性行为的压抑之下,在一种死寂的女性生存之中,道出的一种几近绝望的自虐自毁性的行为。”

鸳鸯蝴蝶派在中国文化史中从来只是一个笑谈片段,苏青的命运是可想而知的。新中国成立后,文学提倡创作为工农兵服务,像苏青这样写青衫红粉、家长里短的作家是无法摆上台面的。张爱玲远去海外,苏青格外寂寞,生活每况愈下。1949年底以后,苏青求职无门。1951年后,她在一家越剧团做编剧。她在改编历史剧《司马迁》时,写信向复旦大学教授贾植芳讨教。不料,1955年胡风事件中,贾植芳被打为胡风分子而被判刑,苏青也被打成胡风分子,关进上海提篮桥监狱。再后来的“文革”,苏青被抄家,被揪斗,晚景凄凉。她晚年常因住房狭小与邻居矛盾,被人欺负。1975年,她退休工资仅43.19元。“成天卧床,什么也吃不下,改请中医,出诊上门每次收费一元,不能报销,我病很苦,只求早死,死了什么人也不通知。”这是她给朋友的信。

人们早已经忘记了这个曾在上海红极一时、与张爱玲同称为“双璧”、“苏张”、“孤岛奇葩”的女性了。
人人人都说这个世界是男人的世界,只有男人在你争我夺,有了财不够,还要得势,务必使自己高高在上,扬眉吐气。

其实这些争夺的动机都是为女人而起;他们也许不自觉,但是我相信那是千真万确的。晏子的车夫当神道。主要著,不怕难为情吗?”之后他便发愤努力了,终于也成为大夫,此是一例。有时候我在政府机关门口走过,瞧见站着的卫兵每遇一长官坐汽车出来时便大声喊口令敬礼,心中也着实管他们难过,虽然其中并没有我的丈夫在内。

试问普天下女子是爱坐汽车而受人敬礼的男人呢?还是爱站在门首喊口令向人家行敬礼的男人?——因为没有女子不羡慕虚荣,因此男人们都虚荣起来了。

许多男人不惜放弃其自身的艺术嗜好,学门研究,运动卫生,只~味的东恳求,西拜托,早起晏眠,天天喝不愿喝的酒,说不愿说的话,夏天把白哗叽西装穿得整整齐齐的,其实里面汗背心连衬衫都湿透了……一切一切莫不是为了赚钱。但赚了钱来干什么呢?唯一光明正大的理由无非是养活家小罢了。也有些男人暗中想想觉得不值得,不服气,还是私自出外去偷乐一回吧?然而到头来也仍旧脱不了女人;跳舞要有伴;看戏,打牌,抽鸦片都得邀几个娘儿们在旁才起劲,至于嫖呀之类,那更不必说了。

脂粉,香水,高跟鞋,绫罗绸缎……一切都是因女人们的需要才制造的;世界上有无数万万的工人在为女子而日夜劳动着。这话说起来虽不免有些亵渎神圣意义,然而事实如此,却也没法掩饰。我相信世界上若没有女子,男人便无法赚钱,也无法花钱。——即使赚了仍不开心,花掉又不舒服,这个世界也就不像个世界了。

男人都是爱女人的,然而不能够解释得明白,因此女人便淌眼抹泪。一般女人只知道细语温存,搂呀抱呀叫做爱,须知道男人们的事情正多着呢,做官的天天要计划着如何奉承上司,倾轧同僚,指挥下属;经商者更无时不在打算如何戴人家的帽子,杀外行困户的货价,又谁能专心一志的同女人缠绵?而且女人们又是难侍候的,像贾宝玉般整天到晚躲在大观园里,不务正业,尚且还要愁体贴不着林黛玉的心思,试问现代这般男人都是匆匆从市场或办公室回来的,在极度的疲劳与气恼之下,又怎能予太太以充分抚慰?于是他们只得先择其要者而行之,原来努力赚钱的动机也无非是为获得女人的欢心,细语温存且慢,也许在必要时反要求女人去抚慰他了。许多不解其意的女人却以为男人是为赚钱而赚钱,把爱情当作调剂品的,因此女人也不高兴一本正经地以职司安慰自居。她们也得有事业,或者索性恃此为业,只需金钱不需爱了。

事业对于女人究竟有多少价值?我总在怀疑。须知男人的爱情开始便是事业的开始,因为他相信有了事业才可以保持他对她的爱情;而爱情失败后更加要努力事业,因为他相信事业成功了就不怕没有再获得爱情的希望。而女子则不然。女子的爱情成功了就用不着事业,事业成功后更得不到爱情,则此所谓事业又有什么用呢?我也知道女子一面恋爱,一面工作原是可以的,只不过那要全世界的女人个个都如此才好,否则,照我看来,一面工作一面谈恋爱的女人,总会较专心恋爱而不做工作的女人吃亏的。

其实呢,照真正恋爱的观点说来,女人又何尝不希望男人能够专心安慰自己?一个年青的女人必定是爱贾宝玉的,也许等到她懂得世故了,才改变心志宁愿嫁给甄宝玉去。女人爱贾宝玉是想得到甜蜜的爱,嫁甄宝玉只不过想做一品夫人罢了。但亚当夏娃的子孙不幸没有现成的乐园中仙果可吃,要自己流汗而生活,于是男人便选了赚钱,女人自然轮到打扮了。——不过也不必自轻自贱,其目的还是一样的,互相取悦而已。

男人们的骄傲是错误的,说什么自古以来的圣贤,豪杰,科学家,艺术家等等都是男人而很少女人,须知道这是从古迄今的习惯标准造成,男人们原是靠此来取悦女人的。论女人的高下应当以美丑来分,岂不见一部世界史多的是艳妇美女?假如从今日起男人们都肯爱当卫兵的女子,我相信将来政府机关门口便多的是成群结队的娇声喊口令,而且举起纤纤玉手行敬礼的摩登伽女了。若是女人都不要求男人去赚钱争威风,则像贾宝玉般成天同丫环们制胭脂汁的也必定比比皆是,世界上倒可以减少些战争残杀呢。

不幸这个观念迄今不能改,于是忙煞男人们热中名利矣。我也怀疑一般男人们所谓事业的真正价值,记得有一次我的妹妹对我说,她希望嫁一个好心而富裕的丈夫,我便觉得处今之世,有好心者往往得不到钱,生活困苦得很,而赚钱的人又是靠欺诈,囤积,按括等等发财的,那里又能够希望他们忽然生出个好心来?

男人拿财势来博取女人的欢心,其实已经是很不合理的事情了,然而更有些男人因努力过度而把脑筋弄糊涂或变得简单,误手段为目的,他为赚钱,做官就是做官,一个人只要有财有势,管它娘儿们爱不爱我?其结果更不堪设想。因为一个人的虚荣固可以刺激自己,但性的本能亦不可一笔抹杀,因此在少年时过份努力干别事的男人往往犯“临老人花丛”之病,出力不讨好,那时候再明白过来要后悔也来不及了。

没有一个人不好色的,有的是内心苦思,有的则随意发泄。内心苦思的人看来多是规矩的,在学校里成绩好,到社会上做事稳当,许多安份守己的女子以为这便是标准丈夫了,殊不知这些人顶可能犯手淫,结婚后很难得到两性的快乐。至于随便胡调的男人呢,又有花柳病传染的危险,想来都是很可怕的。也有男人能自己抑制欲望,只求精神上发泄,那是有益的,伟大的艺术可由此产生。但丁因为娶不着白屈丽斯(Beatrice),性欲抑制,才写成他的不朽的杰作《神曲》。但也有男人能够发泄得适当,常同女人接触而没有不当的行动,那是最合理想的丈夫,可惜为数不多耳。

男人怕太太,似乎说不出理由,也可解释为省事,但恐怕有许多还是因为性能力不足之故。如老年人更会在女人身上花钱一样,都无非是补过之意。自己觉得惭愧,抱歉,却又说不出口,只得处处退让,这样便变成怕老婆了。对人勉强解嘲口省事,说穿了也是很明白的。性心理可以解释人类一切行为的动机,假如认为下流,则其人便不足与谈了。

男人爱女人的年轻美貌,这是男人的天真直率处,也是男人在生理上易于冲动之故。性爱原由刺激而来,然而不能持久,因为两人相处得久了,兴奋便自减少。要求物质是女人无可奈何的补偿,因为她们知道男人容易变心,而且变得快,还是赶快抓住些物质,算是失望后的安慰吧。好歹我总弄到他一笔钱,这是女人被弃后的豪语,因为她还能得到相当的代价。若说:不可以算是女人在玩弄男人吗?则未免更属于阿Q式,结果只有让男人更多占些便宜。

男人因为容易冲动,所以常不能满足于固定配偶,一忽儿爱舞女,一忽儿爱女戏子,有时候也会换新鲜想转起“女事业家”的念头来。他们当初可没有恶意,只图发泄其本能欲望,有力量便兼收并蓄,而且多多益善。可惜到后来众女之间互不相容了,因此就闹出因新人而弃旧妇的惨剧来。在这个社会上,尤其是都市里,恐怕很少男人是真个维持一夫一妻制的。他们至少有一个或一个以上的情妇,处置的办法照旧式便是纳妾,后来有一个时期忽然提倡女权了,同志爱最盛行,于是因爱女学生而闹着同小脚老婆离婚的故事便层出不穷。不料最近风气又转变过来了,男人们眼瞧着前辈离去小脚老婆名义上的婚,与女同志相爱了若干年以后似乎也没有什么好结果,于是便相信结婚还是半新旧,先托人介绍见几次面,通几封信,然后迷迷糊糊地订了婚再迎娶好,真正地自由恋爱便只好非正式“同居”,索性没有名份,也不算委屈情人,又不会得罪太太,倒是一举两得的。目前便多的是这类胸怀大志,又素负盛名的女人或因毕竟避不掉生理支配,或因存心利用男人的权势,都轻易做了这种没名份的情妇,自由虽是很自由,只不过更便宜了男人,他们尽可以随时不负责任。

男人是坏的,因为他们的爱情不专一,不永久,但其实这可是他们生理上本能,他们至少是真实的。他们喜欢年青美貌的女人,因为年青美貌直接能引起性的刺激,因而发生爱,那就是真实。女人口口声声说是喜欢某男人的道德,某男人的学问,或者内心暗自估计他的地位金钱,好像性爱是可以完全让虚荣来满足,我觉得更可耻。但这大概也与生理有关;她们的冲动较缓,而且数千年来的传统思想束缚惯了,性的压抑已视作自然。我总觉得电影院里仆欧的装束——紫红衣上钉着密密排的白铜钮扣,下面白长裤外边镶着二条颜色——较黑的绅士礼服好看,但一般女人都瞧不起这个,因为那是无理由的代表着身份;最新式的男发样子梳在剃头司务头上,便一律变成无价值了。虚伪的女性呀!她们的爱在本能上也许一样是不可能永久或专一的,然而她们能够克己复礼,所以往往从一而终。她们的欲望虽是常常抑制着,然而不大生产伟大的艺术,只生产儿女,尽量在母爱上求其发展,她们的生活便完结了。

女人的虚荣逼使男人放弃其正当取悦之道,不以年青,强壮,漂亮来刺激异性,只逞凶残杀,非法敛财,希冀因此可大出风头,引起全世界女人的注意,殊不知这时他的性情,已变得贪狠暴戾,再不适宜于水样柔软,雾般飘忽的爱了。女人虽然虚荣,总也不能完全抹杀其本能的性感。她们决不能真正爱他。他在精神痛苦之余,其行为将更残酷而失却理性化,天下于是大乱了。

愿普天下女人少虚荣一些吧,也可以让男人减少些罪恶,男人就是这样一种可怜而又可恶的动物呀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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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行:郡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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